上班第一年：Z 世代的职场阵痛与代际鸿沟
对很多年轻人来说，初次与社会接触的 “上班第一年”，都充满了迷茫和困惑。
“年轻人，我不太懂。” 接到采访需求时，在一家创新医药公司任副总的王威，先回了这么一句话。
他所在的公司位于上海张江高科技园区，这里的生物医药产业集群，是诸多相关专业年轻人求职的梦想之地。
去年，100 多名应届生通过校招入职该公司，其中不少都来自国内名校。但仅有的几次接触，
却让王威感到格外别扭。
首先是沟通层面的障碍。很多专业领域的常识性内容，王威需要反复解释，对方当面点头称懂，
实际办事却总不 “入格”。若被指出问题，他们常会突然发来长篇邮件，但邮件内容多是倾诉自身情绪，
而非复盘工作问题。可当再被安排同类任务时，依旧会出现相同纰漏。
其次是敬业度的落差。今年 45 岁的王威，出身金融行业，后投身创新医药领域。
在这些瞬息万变的行业深耕多年，他早已习惯为了百倍收益全力以赴。但如今，
他发现身边的年轻人似乎 “老是想着下班”，缺乏职场打拼的冲劲。
最后则是居高不下的离职率。王威坦言，按以往经验，公司员工三到五年内离职属于常态，
市场营销类岗位年流动率也不足 10%。但截至 2025 年底，前年校招入职的新员工中，
提交过离职申请的已接近四分之一，甚至有不少来自本应相对稳定的研发板块。
王威的困惑并非个例。近年来，随着 Z 世代逐渐步入职场，
诸多行业的企业主和人力主管都在不同场合提及他们 “整顿职场” 的故事，
也由此催生了不少针对这一代年轻人的刻板印象。
而陷入困惑的不只是管理层，初入职场的年轻人同样困在难以融入与自我怀疑的怪圈中。
11 月的一次职场新人生征稿活动里，他们反复提及 “职场无效社交”“不会和领导相处”“晋升空间不明朗
”“工作生活难区分” 等难题。在社交媒体上，部分年轻人甚至将踏入社会第一年的遭遇，
称作一种 “生长痛”。
为缓解这份痛楚，他们常会在网上向同伴求助，各类 “大厂生存攻略”“体制内工作法则” 也应运而生。
可有时，这类 “攻略” 反而让他们离入职时 “想要做事” 的初心越来越远，最终，
那些深感疲惫与失望的年轻人，只能选择退出职场赛道。
年轻人与当下职场环境间的鸿沟亟待抹平，而 “上班第一年” 正是二者冲突最激烈的阶段 —— 一位互联网
公司人力资源管理者表示，这也是新员工离职的高发期。
我接触了近十位各行各业的职场新人，他们的职场第一年呈现出截然不同的面貌：有人已走完适应期与新鲜期，
学着习惯工作的重复与枯燥；有人在庞大的职场体系中难以适应，
突发的业务变动浇灭了工作热情；有人在持续的沟通与等待中，
默默寻找新的职业机会；也有人已进入 “安静离职” 状态，只完成分内工作，同时悄悄规划其他职业方向……
这种职场代际矛盾，既与一代人的成长环境相关，也是职场环境与运行规则变迁的结果。
代际社会学研究者珍・特温格曾提出 “人生减速” 概念。她调研了 1925 年起的五个世代后发现，
人们完成学业的时间越来越长，进入职场和婚姻的节点越来越晚，在下一代教育上的投入也越来越多。
这种 “减速” 在各代际间分布不均，却在 Z 世代身上集中显现，他们步入成人世界的进程被大幅延缓。
复旦大学新闻学院教授陶建杰也观察到，如今校园里学生的求职周期被不断拉长，
不少研一新生就开始 “卷” 实习、攒简历，为三年后的工作提前铺路。
可这种过度延长的实习期，既无法真正提升职场能力，也没能提供充足的试错空间。
成长于优绩主义价值观下的年轻人们，对社会和自我的认知都较为有限，
既没精力也没机会思考自己真正适配的工作。他们最初的择业选择，大多受制于 “好工作” 的社会导向，
而 “好工作” 的定义又随时代不断变化：地产黄金期，房企是香饽饽；互联网技术崛起时，
大厂成了香饽饽；当生活不确定性加剧，考公考编又成了新潮流。不变的是，
这些 “好工作” 始终是竞争最激烈的赛道，许多年轻人在仓促与茫然中踏上 “最多人走的路”，
以漫长却无效的实习为代价，投身这场残酷争夺。
即便成功入围，他们也往往会在入职第一年遭遇个体与庞大组织的 “不适症”。
能成为 “好工作” 代名词的机构，通常规模庞大、部门与人事关系复杂，当面临经济下行、
增长饱和与新技术冲击时，新人能清晰感受到组织结构的冗余、系统震荡带来的无力，
以及随之而来的工作无意义感。
不过，职场中的失望与挫败，也倒逼年轻人开始正视工作的意义。
中国人民大学劳动人事学院教授李育辉深耕代际工作伦理变迁研究 15 年，她通过企业调研发现，
Z 世代与职场的矛盾本质是工作价值观的差异。成长于移动互联网时代、
大学阶段又经历新冠疫情的 Z 世代，其 “职场价值导向已发生大幅转变”。
在经历过种种不确定性冲击和无意义 “内卷” 消耗后，比起信奉 “努力就有回报”，
他们更向往 “普通但不平凡” 的职场生活。
何为 “普通但不平凡”？采访中几位年轻人都提到了自己职场第一年的高光瞬间：或许是接触到从未涉足的领域
，或许是首次在 “内测” 中跑出亮眼数据，或许是终于得到直属上司的肯定、明确了晋升方向。更重要的是，
在这些微小的 “破局” 时刻后，他们能感受到与周遭环境的连接与共鸣。
一位职场研究专家曾描绘过能点燃年轻人热情的场景：“当我完成了一件小事，
这件事却让整个团队业绩有所增长，大家相视一笑的瞬间，意义不在于‘增长’，而在于那一刻的‘会心一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