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外婆住在一座临江的小城。那里没有高楼大厦，只有一条青石板铺成的主街，街两旁是带着小院的二层木楼。
每年暑假，妈妈都会带我回去住上一个月。我最爱的，便是小城的傍晚。
太阳刚落山，天空像被谁轻轻抹了一层橘红，云朵边缘镶着金线。外婆把竹椅搬到门口，我端着一碗冰镇绿豆汤，
一边吹散热气，一边看街景。这时候，空气里混合着栀子花、辣椒炒肉和江水的水草味，热烘烘，
却让人觉得安心。
石板街渐渐热闹起来。卖西瓜的老李把三轮车停在老位置，随手拍开一个花皮瓜，清甜的香味顺着晚风飘得老远。
隔壁裁缝店的张阿姨端着饭碗，边走边扒，看见熟人便停下来聊两句，饭粒差点笑出来。
五六岁的孩子们围着一棵大槐树追蜻蜓，汗珠在后背画出一道道小河。我常被他们邀请加入，
可我总怕汗水弄脏外婆新洗的裙子，就只站在原地给他们加油。
江面被夕阳染成柔软的橙黄，偶尔有货船拉一声长笛，声音在两岸的墙壁间来回撞，
像低沉的大提琴。船尾卷起长长的水纹，把倒映的霞光切成千万片碎金。外婆说，那是江水在笑。
天色暗一点，街灯便一盏盏亮起，灯泡外罩着白瓷罩，光线像被过滤的牛奶，落在石板上，仍看得见细微的纹路。
外公喜欢这时出去散步，他叫我一起去。我们沿着江堤慢慢走，柳枝拂过肩膀，像猫尾巴。
外公口袋里总装着一小把花生，边走边剥，壳扔进草丛，仁留给我。花生带着他掌心的温度，咸香，
却比任何零食都好吃。
走到老水闸，我们停下来。闸下的水声哗哗，像无数细小的手掌拍在石头上。对岸的村庄亮起第一束灯光，
远远望去，好像谁把星星撒进了人间。我抬头看外公，他的侧脸被灯光勾出一道金边，白发像沾了霜。
我忽然明白，这样平静温和的傍晚，就是他每天的小幸福。
回家后，外婆已把院子扫干净，地上洒了井水，踩上去凉凉的。她把竹床搬出来，铺好草席，点一盘蚊香，
青烟袅袅上升，和夜色混在一起。我躺在竹床上，看月亮从屋脊爬到树梢，再钻进云层。
耳边是隔壁收音机里的咿呀戏曲，还有外婆摇蒲扇的沙沙声。风带着水汽，吹过小腿，像丝绸滑过。
我总在这样细微的声音里睡着，梦里还是橘红的天空、金色的江面，以及外公掌心那粒温热的花生。
如今我已在千里之外的城市工作，地铁、霓虹、高楼把夜晚照得通亮，可只要闭上眼，我仍能闻到水草味的风，
听见货船低沉的长笛。小城的傍晚像一枚邮票，贴在记忆的信封上，轻轻一翻，
就能回到那条被灯光与笑声点亮的青石板街。